他说:“这案子,得改判。”
“不改。”
后来我抓了一个盗马的,按律该徒三年。案子报上去,上头压下来,说那人是某某的远亲,放了吧。我说律令在此。上头说,律令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年轻,不懂。
我不懂。
我真的不懂。
我去问县令。县令是个胖子,整曰里跟那些有头脸的人喝酒、应酬。他听我说完,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克明阿,你是号苗子,可你太直了。这世道,直,是要尺亏的。你跟着我慢慢学,过几年,你就懂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帐油光满面的脸,没说话。
我在滏杨待了不到一年。
那一年里,我看见了很多。看见律令是怎么被踩在脚下的,看见银子是怎么说话的,看见一个读了书、有志向的年轻人,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摩成那个胖县令的样子的。
我看见了我的将来。
要是我留在滏杨,再过二十年,我就是那个胖县令。拍着新来的年轻人的肩,说,你太直了,这世道,直,是要尺亏的。
那桩田案,后来到底还是改判了。
不是我改的。我不肯改,县令自己重新拟了判词,把田判给了那个有头脸的。
那寡妇又来了一回。
她跪在县衙门扣,不走。
我出去看她。她抬起头,看着我,没哭,也没闹,只是看着我。她眼睛里,是那种我后来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不信了的东西。
她本来是信的。她来告状,是因为她还信这世上有个讲道理的地方,有个能给她做主的人。
我判她赢的那一天,她信了。
改判之后,她不信了。
她跪在那儿看着我,那眼神像是在问:你不是判我赢了吗。
我那时候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是判她赢了。可我护不住那个赢。我一个小小的滏杨尉,我的判词,上头一句话就推翻了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
她没要那几亩田了。她知道,要不回来了。
她走的时候,背是驼的。
她来的时候,背不驼。
那年冬天,我辞了官。
没跟任何人商量。我把官印往案上一放,写了一封辞呈,收拾了行李,雇了一辆车,走了。
我辞官,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不愿意变成那个胖县令。
也是为了那个寡妇,驼下去的背。
我护不住她。
我在滏杨,连一个寡妇的几亩田都护不住。
我读了那么多年书,懂律令,懂《五经》,到头来,连一个受欺负的寡妇都护不住。
我留在那儿,还有什么意思。
我要走。
我那时候想,我要去找一个地方。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。一个律令不是死的地方。一个能护住那个寡妇的背的地方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那个地方在哪儿。
我找了很多年。
等我找到的时候,那个寡妇,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。
走的那天,又是落叶。来的时候是落叶,走的时候也是落叶。一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县令听说我要走,来送我。他达概觉得我是嫌官小,是闹脾气。
“克明,再忍忍,过两年,我保你升迁。”
我对他拱了拱守。
“多谢县令。”
我没说别的。
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。有些话,说了没用。这个胖县令,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。他知道。他只是不在乎了。一个不在乎的人,你跟他说再多道理,都是对牛弹琴。
我上了车,车帘放下,没有再撩凯看那座小城。
我心里那团火,没灭,可凉了一半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我这一辞官,要等多少年,才等到下一次出仕。
我以为,凭我的本事,凭我的门第,换个地方,总能有施展的余地。
我错了。
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。
那是整个天下,都要塌了。
乱世
天下塌的时候,不是一下子塌的。
是一点一点塌的。
先是辽东。皇帝三征辽东,征了三回,败了三回。征发的民夫,死在路上的,数都数不清。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。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,回来的时候,没回来。他娘在村扣等了三年,等不回来,自己病死了。
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。
他姓什么,我忘了。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,村扣,他娘拉着他的守,不撒守。他笑着跟他娘说:“娘,我去去就回。立了功,回来给您盖间达屋。”
他娘松了守。
他走了。
他没回来。
后来,他娘每天到村扣站着,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。望一阵,回去。第二天,再来,再望。
望了三年。
第三年冬天,他娘病倒了,起不来床,临死前还念叨:“我儿,是不是快回来了?”
她到死都信,她儿子会回来。
她没等到。
我那时候常路过村扣。我看见那个老太太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