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从里面打开。
确是青涩少年模样,但身量已经颇为高挑,需要颔首向母亲示意,眉骨与鼻梁便留下一道垂落而连贯的弧,面容微微泛着冷玉般的白。
“一位小娘子过来打照面,今后就是街坊,你去露一面,叫她认一认。”赵淳熙温和道,“父亲也说,叫我们同这巷子里的人家多走动。既来了杭州,今后日子总归要好好过。”
被唤作惟之的少年又一颔首。
净慈已自发爬上圈椅,两条小腿交替晃着,托腮等人来。很快见到夫人回来堂屋,身后那人却逆着光,又低着头,她一时看不清楚,歪了一下脑袋。
赵淳熙接她下椅:“小净慈,这是我儿。尚无表字,你叫他惟之阿兄就是。”
少年抬起脸来。
净慈睁大眼睛。
天呢,观音菩萨如来佛祖,世上竟还有这样好看的小郎君。他似乎没想到要会面的是这么一位小小娘子,轻蹙了眉,看向母亲。他做这个动作,她只看到那下颌的转动;倘若他不做,她就看那份明晰而熠然的眉眼。
总之,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。
赵淳熙笑出声,她自然知道自家孩儿的容貌,拍一拍程净慈:“净慈?”
“天呐。”
净慈喃喃,走过去,襦裙那么一低,像极了一位乖巧礼貌的小娘子——却大胆牵起他的手,圆圆面孔朝他仰起,甜甜唤道:“小阿兄。”
蔺惟之一怔,低头看她。
“京师的人都这么好看吗?”她依旧盯着他,“我父亲也有自京师来的朋友,那位阿伯丑得很呢。”
清圆低声:“小姐——”
“我是程净慈,何处惹尘埃的净慈。母亲说,有学问的人,一听就知道是哪两个字。”她还不放手,只一味仰着脖颈,口中碎碎道,“我父亲是程棹程元宪,母亲是王夫人,我还有个兄长,去宁波府探亲了。你叫惟之?是怎么写的?”
清圆倍感丢脸:“小姐——”
赵淳熙憋笑:“惟一的惟。”
蔺惟之安静望着她,过于无言以对,反倒显得平和。
“你真好看、真好看。”净慈又道,“今后,我就叫你小阿兄。对了,你父亲也在杭州府做官?我父亲是布政司的都事,一个小官,不及我在糯米巷的名声大。”
这话一出,赵淳熙有些意外。
布政司掌管浙江全省事务,女孩口中说是小官,到底也不是寻常百姓家。何况——她低了一下眼眸,如今夫君被贬,也不过是个杭州府通判,真论品秩体面,未必比这女娘的父亲好。
蔺惟之的袖口被她扯着,用了一下力,把手收回来,没有同她多说。年岁太小,又是女娘,他不能凶,却也实在无攀谈意。
“你——”
“程净慈!”
当头一声怒喝,清圆吓得一抖。
那女子健步如飞,从照壁后绕过来,迈入门槛时说着失礼失礼,伸手将净慈耳朵一拧:“你又来外面讨嫌!”
“哪里,哪里。”赵淳熙见净慈耳朵变形,立刻出言同她见礼,“这位是王夫人?”
“我这孩儿,一向在这街头巷尾无法无天。”王允君也与她问好,“你们今日才来,舟车劳顿,我想着明日过来照面的。不想我女儿到处乱窜,不曾给你添麻烦吧?”
蔺惟之见到年长女眷,颔首时更礼貌些。王允君略略回应,目光落在方巾上,倒是一怔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赵淳熙叫女使奉茶,“夫人请坐。我也是想着,过几日再同邻里走动。净慈开了这个头,我求之不得呢。”
王允君自然而然又望向一旁的小郎君,这定睛再看,当真目露讶异。程净慈心道,母亲也被好看到了?
她回过身来,问的却是:“你家孩儿已是秀才了?”
程净慈看不出,但她瞧这一身青色襕衫,又戴府学方巾,分明是生员打扮,非普通学子能用。再看身量与脸庞,倒拿不准年岁了:“这——十四五岁?身量是高,脸实在不像呐。”
赵淳熙掩面笑道:“夫人看岔了。要再猜一次?”
“家中有个会念书的神童,就这样拿乔。”王允君亦含笑,“十三岁?当真不能再小了!”
“十二。”赵淳熙拍一拍儿子肩头,难藏欣慰,“去岁运气好,考的那四书文,他恰巧读过一些文章。老师起先说在顺天童试也不妨什么事,也不想竟真就一关关过了。好在那时过了,如今拿着廪米,都不必我同他父亲养。夫君说,过几日就要他去杭州府学上学呢,学政将文书转到浙江来,今后也和本地士子一样,考南卷。名额多一些,不吃亏的。”
这也是惟之外祖的考量。
近百年来,江南一带江河清洁,物产殷富,早不只是手工商贾兴盛,就连科举也是独占鳌头。若不是朝廷强分南北卷,南直隶和浙江籍贯士子怕要占一半。
送惟之来此地进学,丝毫不会耽误前途,他这才力保女婿到的杭州。只是无论如何,从当朝左通政贬到小小通判,个中滋味也是可以料见了。再不出手帮忙保住独子前程,一家人都要心灰意冷。
察觉王允君一直注视,蔺惟之又一低首,只不大说话,礼数是好的。
“哎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