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
殿中烛火安静地燃着。
自然不会有任何回答。
姜寂揣着满肚子腹诽,自顾自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。
床榻极阔,锦衾裹上来,却翻来覆去了无睡意。
至今有人坚称,他纵是沈仙君的道侣,实则也不过只是个被豢养的金丝雀,不过有层镀金的名分罢了。
可若真是玩物……
横竖他出身寒微,没见过什么世面。这十余年间,沈瑾谦随便从指缝里漏些残羹冷炙,他也该感恩戴德。
所以沈瑾谦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力排众议,许他正经名分?
又何必一路如兄如父一般包容托举,终是将他塑造成如今这般独当一面的仙君?
……
可若说沈瑾谦把他了当正经道侣。
那相守十年,又怎能如此轻易提出断契?
更不要说那日的沈仙君何等从容。一如既往谦和有礼、端坐如仪,平静得仿佛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姜寂,这些年是我有许多疏忽,委屈了你。”
“我也知,你早有自己的宏图大愿、心之所向。你我之间既渐行渐远,强求也是无益。”
“你放心,往后你无论去往何方,只当自己仍是我沈氏子弟。”
“在玉京宗里,也始终还有我这么一位兄长。若有难处,随时归来,这里永远是你依靠。”
“……”
真不愧是高门大户的公子。
就这么一派云淡风轻、宽和仁厚,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还“我也知”。
他知道什么?他知道个屁!
9.
又是新的一轮攻势,整座雁回山再度微微震颤、风雨飘摇。
这般喧嚣,着实扰得人心绪难平。
姜寂终究披衣起身,行至结界边缘。垂眸望去,只见山脚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,诸派旗帜猎猎招展,各色法器光华交错。
为首几人衣冠齐整,满面道貌岸然:
“诸位同道!今日我等聚于此地,只为沈仙君讨一个公道!”
“那姜寂之风断不可长!若人人学他一般,仗着几分颜色便攀附名门,我正道颜面何存?修真界岂非要乱套?”
“他若真有骨气,当年便不该受仙君半分恩惠!既受了,便该安分侍奉、感恩戴德!”
“他却贪得无厌又不思回报。”
“当年不知多少人劝过魔族养不熟,只会反噬己身,实在是!唉!”
就在群情激愤,声浪阵阵时,突然漫天石子巅破空而下。
众人捂额仰头,吱哇乱叫,就见结界内多了一道修长身影。墨发未束,随风披散,一张绝色面容居高临下,冷眼睥睨。
不是姜寂又是谁?
“你、你——”
姜寂双臂环胸,眯起眼睛,浅笑俊美却莫名狰狞。
“诸位既如此口口声声为沈仙君着想,何不速去探访各大秘境禁地,许还能寻到令仙君早日复生的灵药法宝?”
“正事不做,倒一个个在此撒野。”
“该不是觉得禁地凶险,而在此欺负沈仙君的挚爱道侣容易吧?”
“你!你休得血口喷人!我、我等——”
“哎,”姜寂悠悠截断,“既是诸位自己也不见几分真心,便莫要成日言之凿凿指责旁人为利攀附了。也都是高门大户,也不嫌害臊。”
“你、你……!”
呵。
事实证明,不周印能将外间攻伐转为心神之伤固然厉害,但有时言语唇舌犀利之处,也能强于攻伐。
比如此刻,众人到底被他说得心虚。
一个个脸色青白交错,连那铺天盖地的攻势竟也不觉间弱了几分。
……
名门正道被姜寂一番抢白却无力还击,也是有原因。
谁让这十几来年,沈瑾谦处处给足了他体面?
哪次仙门盛会,不是他挽着沈瑾谦的臂弯,堂而皇之坐于主位之侧?
哪回宴饮,又不是他忙前忙后为身份高贵的沈仙君布菜斟酒、情态昭然?
除此之外,他平日里可也没少摇头摆尾秀恩爱。
人尽皆知,沈瑾谦好茶。他便潜心研习茶道,火候、水温、器皿,无一不精。
沈瑾谦喜甜食,他便去学了桂花糕、莲子羹、梅花酥……
日日大摇大摆、堂而皇之提着食盒送至玉京宗门机要处,人人都见过他那趾高气昂的身影。
综上所述。
撇开最后闹合离的那段不谈,他跟沈仙君在外人眼中,本就是向来蜜里调油的佳话!
所以这群人纵使颠倒黑白,都得掂量掂量。
10.
是。
姜寂承认,他一开始接近沈瑾谦,是存了攀附之心。
但谁让他出身太差,偏又生了一副万人觊觎的极品炉鼎体质?
所谓炉鼎体质,于修真界中百万人里未必能出一人。
有此体质者从皮到骨,乃至血肉魂魄,皆为其他修行者眼中的大补之珍。
无论是在炉鼎幼年之时杀而食其肉,又或者待其成年后与之双修采补,都可强健筋骨、增益修为乃至突破瓶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