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郎中、魏郎中很快被请来,对沈昭韫行礼后,肃立一旁。
沈昭韫的目光落在魏郎中身上:“魏先生,烦请你将当日所开药方,再誊写一份,以为勘验之据。”
“是。”魏郎中不敢怠慢,忙向书吏取了纸笔,当场挥毫。不过片刻,便将两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双手呈上。
青黛接过,转呈于沈昭韫案前。
沈昭韫垂目一扫,两份药方上都有桂枝、芍药、炙甘草、生姜、红枣五味,剂量清晰。
青黛先前说的没错,裴濯的药方中的确多了一味附子。
魏郎中解释道:“夫人与大人均为外感风寒,小人为夫人开的药方为桂枝汤原方,主治风寒。裴大人素体阳虚,脉象浮而无力,故小人斗胆,在桂枝汤的基础上,佐以炮附子三钱,以温经助阳,扶正解表。此乃仲景先师‘桂枝加附子汤’之法,最为对症。”
沈昭韫看向严郎中。
严郎中捊须沉吟片刻,方才谨慎开口:“外感风寒,桂枝汤的确对症。桂枝汤加附子,在《伤寒论》中明确用于治疗阳虚外感之证。”
沈昭韫微微颔首,将药方交给陈墨:“以此为准,检查药渣。”
“是。”
陈墨先是对着那几个包裹恭敬地行了一礼,仿佛面对的不是死物,而是能开口说话的证人。
接着,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两份药渣。
陈墨先验的是标有“沈”字的药渣。他用干净的木片将药渣轻轻拨开,就着屋顶亮瓦透入的天光,仔细分辨其中的药材碎片。
“桂枝、甘草、茯苓、大枣……药味、形质均与药方吻合,无误。”
验罢,他将这份药渣包归置一旁,打开标着“裴”字的布包,将药渣整体拨开检视。
忽然,他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此刻,二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墨的一举一动。见陈墨突然停顿,不由得呼吸都慢了下来。
陈墨用木片小心地拨弄出几片颜色更深、形状也有些不同的碎片。
他将这些碎片单独置于一块干净的白布上,再次俯身嗅闻,又用指尖碾开一点,观察其断裂面和粉末颜色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一旁的严郎中与魏郎中,语气带着求证:“两位郎中,请看此物纹理、断面,以及这气味,可是寻常附子?”
魏郎中上前两步,接过木片,同样仔细观瞧嗅闻,又掐了微不可察的一点放入舌尖,闭目细品片刻,猛地睁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不对不对,这不是炮制好的附子!附子断面虽也是灰白,但质地更粉,气味辛辣而微麻。此物质地更硬,断面角质状,这辛辣中带着一股燥烈之性,且回味苦麻持久,倒像是……”
“生乌头!”魏郎中语速很快,“这是炮制火候不足、毒性未完全转化的生乌头!”
魏郎中额头急出细汗:“夫人!附子虽有毒,但经炮制后毒性大减,且药性温煦,主回阳救逆。生乌头,特别是炮制不当者,毒性暴烈数倍,主攻窜痹痛,绝不可用于普通风寒之症!”
陈墨将药渣中所有疑似生乌头的碎片一一挑捡出来,置于白布之上。
严郎中摇头叹息:“唉!乌头主治风寒湿痹、关节疼痛,但毒性酷烈,一钱已足令壮汉昏厥、肢麻心悸。看这生乌头的剂量……唉!”
魏郎中早已面无人色,浑身剧颤,嘶声道:“这、这……小人方中绝无此物!绝无此物啊!这么多生乌头……这、这是要人性命啊!”
陈墨此时已完全进入了仵作的状态,丝毫不受身边人影响。
分捡完所有乌头之后,他拿起那两块沾有呕吐物的绢帕,仔细观察其色泽、晕染形状,凑近深深嗅闻,眉头紧紧锁起:“此味酸腐中隐有辛辣,细辨之下,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。”
陈墨转向沈昭韫,举起那片可疑的碎末:“夫人!这份药渣中混入生乌头,剂量不下五钱之数,剧毒!”
他又指向呕吐物绢帕:“而这呕吐物所带之气味,与乌头中毒后产生的反应亦能吻合!乌头毒发,常伴喉舌麻木、心悸呕吐!”
严郎中在旁补充道:“陈仵作所言甚是。老朽观裴大人脉象症状,与长期微量摄入乌头之毒侵心脉、痹阻阳气之征契合。夫人先前中毒骤发之状,亦符合一次性摄入较大剂量乌头之症。”
检验已毕。
陈墨将木片、银针等一应器具用素绢拭干,归入验箱。他退后两步,向着证物与堂上各人肃然一揖,方才缓缓直身,净手,整理衣襟。
整个二堂寂然无声。
待到周身齐整,陈墨方转过身,目光清亮如雪水洗过的寒星,迎上沈昭韫的视线,条理清晰地总结。
“综合证物勘验:第一,裴大人所服药剂中,缺了附子这味药,多出生乌头碎片,剂量约五钱之数。第二,夫人毒发症状及残留呕吐物痕迹,指向乌头中毒。第三,裴大人久病不愈之症候,符合慢性乌头中毒。故此,《验状》所载‘心疾猝死’之结论,确系误判!”
他再次跪倒,但这次是挺直了脊背,朗声道:“以现有物证推断,乃有人利用医药之便,投毒谋害!此案,当定为投毒谋杀之重案!小人陈墨,愿以仵作身份,重填《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