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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诘问(第1/3页)

沈昭韫认真观察着那张壹佰两银票。

纸质、印记、纹路……没有任何能将它与周永年直接挂钩的独特痕迹。沈昭韫不由得心中暗叹,以现在的技术,这张流通银票本身,果然无法成为铁证。

她将银票轻轻放回原处,既未露出失望,也未看向任何人。

堂上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宣判。

而一直沉默的陈墨,目光一直粘在沈昭韫戴着的手套上。

仵作验看腐尸或怀疑有毒时,会用醋、酒、或苍术、皂角等捣碎燃烧的烟熏蒸,或用布片、纸张浸渍后掩住口鼻,以防秽气入体。可手呢?不过是临时扯块破布垫一垫,甚或直接上手,连层像样的遮挡都没有。

不是他们不知道手会沾上毒质。

而是没有人会在意一双仵作的手。

仵作是贱籍,子孙不得科举,邻里不与通婚。他们平日里走在街上,旁人见了都要绕道走,嫌他们身上带着死人气。这样的人,谁会关心他们的手有没有被尸水蚀烂?更不可能为他们专门制作护手的物件。

沈昭韫察觉到了陈墨那热切的目光,转头看向他:“此物名为手套,用于隔绝污秽、避免沾污证物。身为仵作,当知验状、验伤、验物,首重‘净’字。己身不净,何以验物?物证若污,何以服人?”

陈墨整个人如泥塑般定住。

他想起父亲粗糙皲裂、永远带着洗不净的草药与腐朽气味的手指;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验看一具溺毙的浮尸后,躲在河边吐得昏天暗地,指甲缝里的尸臭味三日不散;更想起许多次,因为匆忙或畏惧,草草翻看证物,事后却疑心是否因自己的触碰,毁掉了什么关键的痕迹……

净。

这个字,何曾真正属于他们这些终日与死、伤、毒、秽打交道的仵作?

陈墨感到胸腔里那颗因为“贱籍”而常感卑微的心脏,在扑通扑通地跳动。佝偻了多年的脊背,也慢慢开始挺直。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向前一步,认真地看着沈昭韫,深深一揖到底。

“谢夫人提点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带着一丝沙哑,“陈墨……受教了。”

沈昭韫的目光落在陈墨抬起的面容上,温声道:“这副手套是棉布所制,检验证物时可用。若是验尸,用皮料更好。过几日做好了,给你发两副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陈墨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许久没有动弹。

他已经记不清,上一次有人为他考虑这些事情,是什么时候了。

堂下的寂静仍在蔓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韫身上。

沈昭韫并没有宣判银票勘验结果,而是看向那个一直垂首跪着、存在感不强的仁济堂学徒。

“钱福。”

钱福肩膀一抖,连忙应道:“小人在。”

“你可曾习字?”

钱福愣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些微苦涩:“回夫人,小人读了两年私塾。后来母亲病重,无力为继,这才辍学到仁济堂当学徒。”

“两年私塾,记诵、书写可还熟练?”

“小人能背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,日常记账、药材名目读写无碍。”钱福不知沈昭韫何意,老实回答。

“好,起身回话,端张案台在他面前。”

青黛立刻从案旁取来纸笔,送到刚放在钱福面前的小几上。

“将你方才所述,赵顺与周员外三次见面的时间、天气、情形、时长、所见所闻,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。从你第一次见赵顺来抓药开始。”

钱福定了定神,提起笔,略一思索,便埋头书写起来。他手腕稳定,落笔迅速,看得出来是读书时下过苦功。

不过一刻钟,钱福停笔,双手将写满字迹的纸张呈上。

沈昭韫快速浏览。字迹端正,条理清晰,时间、事件、细节甚至比口述更为详实,连当日药铺里有几名顾客、天气阴晴的程度都有简略备注。

她放下供词,再次看向赵顺,声音陡然转冷:“赵顺,钱福笔下,二月十三,你‘满脸怒色’闯入仁济堂,手中拎着一个油布包,与周永年在后堂独处两个时辰。既不抓药,为何去药铺?因何生怒?手中所拎何物?”

赵顺身子一颤,不敢抬头。

“二月十五,你‘步履沉重’而去,又与周永年密谈一个时辰,之后他亲自抓药予你。那次,你又因何而去,所取何药?因何心事重重?”

周永年急声打断:“夫人!草民方才已言,皆是按方抓药,寻常看诊……”

“本夫人在问赵顺。”沈昭韫看也不看他,目光如钉,牢牢锁住赵顺。

“你二月十三因何动怒?可是发现了什么?大人服药之后,原本药效不错,风寒之症有所好转,为何吃了周员外亲自抓的药之后,反而昏迷不醒?”

巨大的压力,连同对周永年事后撇清的怨恨,以及眼见银票证据无用的恐慌,终于冲垮了赵顺最后的心防。

他猛地抬起头,双目赤红,指着周永年,嘶声吼了出来,仿佛要将满腔的恐惧和悔恨都倾倒出来。

“是因为他给的药不对劲!大人服了之后,不仅风寒未愈,反而昏迷不醒、脸色发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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