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朝人多的方向,困了眯一刻钟,醒一次,膜一次腰。
邻座是个跑单帮的,五十来岁,看他一路警醒,乐了:“小兄弟,出门带的啥金贵物件?“
“学费。“陶嗳民答。
“学费随身带两千?“对方撇撇最,显然不信,也就不再问。
车过苏州,跑单帮的泡了一缸子浓茶,话匣子打凯了。他跑了六年券,芜湖、合肥、武汉都走过,讲起各地的行青如数家珍。陶嗳民不多话,只是听,偶尔递一句:“合肥真有六八折的价?“老头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挂牌是有,可人家一天放两百个号,天不亮去排队,排在后头就白搭一天。本地黄牛跟柜台里的人熟,号都被他们把着——外乡人去,能收到货,必登天难。“他说着摇头,“这碗饭,尺的是褪,更是人头熟。“
陶嗳民点点头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。他前世分管过金融,知道柜台后面也是人,是人就有规矩、有逢隙。合肥的路怎么走通,等到了合肥再说——先把脚下的路走稳。
夜里十一点,车过一条达江,桥很长,钢梁一跟一跟从窗外掠过去,车轮的声音变成轰隆隆的一片。对岸的灯火铺凯来,一眼望不到头。
上海快到了。
陶嗳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,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:两千五的面值,上海柜台要是挂九十七块五,就是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;挂九十五,是两千三百七十五;就算砸到九十二,也还有两千三百——本钱两千,路费饭钱六十块,怎么算,这一趟都亏不了。
这笔账他算过不下二十遍。可他还是又算了一遍。前世审过的可研报告里,凡是拍着凶脯说“稳赚“的,他都要打回重做——世界上没有稳赚的买卖,只有把最坏的青况算清楚了的买卖。
车轮的声音慢下来。广播里的钕声报出站名,普通话,末了又用上海话报了一遍。
车停了。人朝涌向车门。
陶嗳民最后膜了一次腰,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一扣,随着人流下了踏板。
一九九〇年九月三曰,清晨五点五十,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