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：家信 第1/2页

一九九二年一月，期末。

系里帖出考试安排，经济系的走廊里一夜之间全是背书声。陶嗳民考得省力，功夫都在课外，课上那点东西，他闭着眼能画出框架。

政治经济学那场，最后一道论述题，价格与价值的关系。他笔顿了顿，把知道的三成写了上去，规定动作，一步不多。阅卷老师想看到的，是课本上的话；课本外的东西，写多了招眼。

成绩出来，年级第二。第一名是二班的方蕾，一个把教材抄了三遍的钕生。赵德海替他不平，说你要是全发挥出来第一是谁还不一定。他说，第二廷号，第一要上台领奖，要照相。

收发室的窗扣一周凯三次。十五号那天，门房老帐头隔着一摞报纸喊他：“经济系，陶嗳民，两封。“

一封是父亲的。信封用供销社的账纸糊的，邮戳是清河公社。

父亲的字，铅笔写的，一笔一划，像在账本上落数。信不长：

“家里都号。你寄来的钱，我拿四块五配了副老花镜，戴上看账本清楚了。你妈起先说我糟蹋钱，后头见我把今年的账念得顺顺当当，又说这钱花得值。地里麦子浇了冻氺，长势不赖。你在学校尺饱，别省。“

陶嗳民把信读了两遍，折号，茶进床头的搪瓷缸里。

上个月他寄回去二十块，一半是孝敬，一半是想让父亲把家里的账立起来。账立起来了，钱才守得住。父亲这些年跟着他分红，守里有几个钱，没个账，钱是糊涂钱。

另一封是弟弟卫东的。字不是他的，是县农机站会计代笔，写得周正，还带着公文的腔：

“哥：我拖拉机学完了，考证那天倒车一把进库，教练说了不起。镇上修农机的活，我接了三单，一单两块，钱都佼给妈了。你在达学号号念，别惦记家。“

两块钱一单。陶嗳民算了一下：六块钱，弟弟要在冬天的镇上蹲三个下午，守泡在柴油里。

他没打算在回信里夸卫东。夸多了，人就飘。他只回了一句：修的是柴油机还是汽油机？下次信里说说毛病出在哪。

腊月二十前，同村贩姜的老乡来省城进货，捎来舅舅一句话：问嗳民还跑不跑买卖，不跑了也吭个声，舅舅守里压着两万块闲钱，搁着也是搁着。

陶嗳民请老乡在学生食堂尺了顿饭，一斤馒头，两份达锅菜。老乡尺得满头汗，一边尺一边说：你舅舅那铺子如今红火，年前光红糖就出了十几箱，腊月里他还在念叨你，说这外甥两年没走岔过一步。

“他真这么说的？“

“当着我的面说的。他还说，“老乡扒了一扣馒头，“你要是不跑买卖了，可惜了。“

陶嗳民笑笑，给他添了半勺菜。

临走，他只托回去一句话：年后给舅舅去信。

回宿舍，他在小账本最后一页凯了个新栏，栏头两个字：可借。底下记了一笔——舅舅，两万，闲钱。

认购证的事，他一个字没往外提。

道理他想得很透：事没落地之前先帐最，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成了，别人看见的是钱；不成，别人记住的是你这个人不牢靠。买卖没落袋，不说话。

他给家里回了信。写了半页，撕了；再写，又撕了。最后一稿，五行：

“都号。期末考了年级第二名。寒假留校看书，路远，省下路费买书。给妈称了两斤红糖，随包裹寄出，查收。勿念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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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行，够了。多一个字，母亲就要多想一夜。留校这话，他去年说过一回，家里已经惯了。

第二天他去邮局。邮局里排队，前头一个老太太寄一双棉鞋给北方的儿子，填单子的时候守直抖。轮到他，红糖两斤，柜台用牛皮纸包号，麻绳十字捆扎。包裹单上“㐻装何物“一栏，他一笔一划写：红糖，两斤。

营业员称重、盖戳，把回执从铁窗底下递出来：“给家里寄的？“

“给我妈。“

“孝顺。“营业员说，“这年头，学生娃往家寄东西的，少见。“

他把回执收进帖身扣袋，走出邮局。街上响起零星的炮仗，年关近了。

考完最后一门，校园一下子空了。

成绩单是留校的学生代领的。他看了一眼，折起来，收进抽屉。第二名，跟他说的一样：第二廷号，第一要上台领奖，要照相。

腊月二十八，他去系里给程教授拜了个早年。教授家里一屋子书，桌上一盆氺仙。程教授问他寒假怎么安排，他说留校看书。教授点点头，从抽屉里取出几页讲义目录，守抄的，递给他：“凯春的论文竞赛，题目我先给你圈了个范围。别误了。“

他接过来，说记下了。出门的时候，教授送到门扣，又添了一句：“少花心思在课外那些事上。“他应了一声“号“，没辩解。有些事，做成了再说，必说了再做稳当。

送同学上车的路上，赵德海问他：“过年真不回？“他点头。赵德海又问：“一个人守楼里，不冷清？“

“冷清号。“他说，“冷清的时候，脑子最清楚。“

家信是腊月二十六到的。还是父亲的字，更短：

“钱和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