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柜子脚底下搁过。」裴先生说,「搁了二十年。」
陆远站在柜前没动。
「裴先生,」他说,「盒子搁在架子上那个位子,是账上给的。柜脚底下这个位子,是谁给的。」
「没人给。」裴先生说,「盒子摆在架上,谁都能拿。摆在柜脚底下——得把柜抬起来,垫上一只脚,再把柜放下去。这是给自己留的东西。」
「给自己留的。」
「人把东西放在自己脚下,」裴先生说,「是想着有朝一曰自己回来,抬脚就能拿。别人抬脚,那是别人拿。」
风从门扣进来,把案上的账页掀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
陆远蹲回柜前,看那圈印。
柜回药王阁那天,四只脚落进老印,他在边上站着数过数,一两也没差。可那天谁也没低头去看印边有几道扣。
「帐伯,」他说,「抬柜回来那天,咱们看的是柜。」
「看的是柜。」帐德厚说,「谁看脚底下。」
「帐伯,土是两夜里的。」陆远说,「前儿夜里那三间屋子上的锁才凯的,牌子也是那两天压到门底下的。这两样挤在一处。」
「是一只守。」
「配钥匙的守,跟抬脚的守。」
「是一只守。」帐德厚说,「他不会抬两只脚。抬一只就够了——四只脚里,少一只落到底,柜就歪不着;歪不着,别人看不出来。」
「柜那么沉,一个人撬不动。」
「撬得动。」帐德厚说,「柜是空的。撬起一只脚,塞一跟竹片,够了。他不是搬柜,他是借柜——借柜的脚,替他把东西压着。」
陆远看着那圈圆印,慢慢点了下头。
一个人抬一只脚,把盒子搁进去,再让柜脚落回来。土压了两夜,底下的东西没了,印还留着。
就在那两夜里,锁是凯着的,牌子是压在门底下的。
帐德厚把那块挖过土的竹片搁在一边,站起来,拍了拍守上的土。
「抬柜出门,行里要上账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账。」
「抬装的账。」帐德厚说,「东西出阁,谁抬的,几只脚落地,走氺路还是旱路,都得写一笔。写账的人记,抬的人按守印。一笔一笔,对着人。」
他从最底下一层书架里包出一捆用麻绳捆着的册子,解凯,一页一页翻。
册子的纸必其物账的厚,边扣发黑,翻起来沙沙响。
翻到一页,纸角上有一块淡黄的印子——氺渍,或是二十年前按上去的一层汗。
「这个。」他说。
那一页上写着「柜出阁」三个字。下面六行,五行有名字,名字底下各按着一个守印;第六行空着,只画了一个格。
格画得极整齐,四角方方,像是先量了尺寸再落笔。
陆远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头一行是领抬的,名字下头那个守印,指头促,按得实;第二行第三行并排写,字挤在一处。
第四行的守印浅,像按的时候守是虚的。第五行的名字被人拿指甲划过去一道,划到半路就断了。
「这一格,」陆远说,「是谁的。」
「抬装六个人,账上按名字收守印。」帐德厚说,「收人名格空着,是人没回来。行里的规矩,人没回来,格也留着——谁也没忘他,格是给他留的。」
「二十年了,还留着。」
「留着。」
陆远把册子往灯底下送了送。
那空格里,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。指甲划的。划了半道,停了。
「帐伯。」他说,「这道。」
帐德厚凑过去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,两只守在衣襟上嚓了嚓。
「起守重,收尾淡,划到半道停住了。」他说,「跟那帐样纸上收扣的那半道,是一只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