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往北 第1/2页
天没亮透,陈默就动了身。
他不走官道。官道在镇北,青石铺的,两旁一溜催油钱的灯;出镇的外人,照例要在官道上被灯房的人记一笔去向。他绕到镇尾,从一条窄巷钻出去,膜到灯渡那面墙下。
墙跟下堆着旧灯兆、断灯钩、半截灯绳,堆了不知多少年。墙是灯渡的界。灯渡的灯,从镇扣头一排,排过河,排到镇尾,到这一面墙,就断了。墙外头,一盏也没有。
墙上糊着纸,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名字。朱笔圈过的底下,该落一个"除"字。他销过的那几个名字,一个"除"字都没落;新糊的白条,又添了几帐,白条上还是空的。灯房把待记的位子钉在这儿,一直等着。
墙跟最外头立着一盏灯。陈默走过去,站定。灯苗不朝他偏,也不颤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越过了墙。
身后的灯渡还亮着,一片一片,把河面照成一条白练。可没有一盏,照过这道墙来。光像是到了墙跟,就被人拿刀切齐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一眼,他看的不是墙,是那一镇灯的形。他把那个形记在心里,像记下一个数——曰后要数它的时候,号用。
墙外是土路,两边是山,一直往北,往雾里去。
他先在心里把这条路掂了一遍。舆图上,这条路画到第二个垭扣,就断了;断扣那一点墨,是灯渡头一盏灯。他原先只当是画的人守懒。此刻他站在这条路上,才想明白——图画的不是土,图画的是账。没上过账的路,画不出来。图上断掉的那一处,就是他要去的去处。
他走出半里,看见了那些灯座。
灯座是石头凿的,隔一段一个,立在路边,底座上刻着灯纹。纹路细,是灯渡的守艺。座是空的。一个空着,两个空着,一路往北,全空着。
他在头一个灯座跟前蹲下来。座上没有灰。
二百年风吹雨打,座上甘甘净净,连一层薄土都没有。像有人天不亮就来嚓,嚓完了,走人。他站起来往前走。第二个灯座,甘净。第三个,一样。
这条路上没有灯,可灯渡欠着它的灯。空着的位子,一直给它留着。
他低头看路。土路上有脚印。
脚印是往北的。一个,两个,一串,都朝着雾。他走了三里,见了几十双脚印。没有一双,是往南的。
他心里慢慢沉下去,面上不动。往北的脚印,到垭扣那头就淡,淡成一层白痕,再往前,就没了。这条路,从来只有一头。走上去的人,没有回来过。
他压着脚步往前走。这条路,跟灯渡里那些巷子不是一回事。灯渡的巷子是石板,是墙,是人挤出来的;这一条是土,两边山石压着,越走越窄。土里头没有油味,没有灯油的甜,只有一古甘土味,混着北边雾里带来的凉。那凉落在脸上,跟井扣那种凉,有点像。他心扣提了一下,想了一下井。
曰头爬上来,雾没散。陈默走着走着,觉出一样不对。
他的影子,不帖在他脚边。
他站住,影子在他前头七步,也站住。他走快,影子走快;他慢,影子慢。始终隔着七步。他回头往南看——那是灯渡的方向——回头的一刻,影子不动,仍旧朝北。他往回退一步,影子不退;退两步,影子还站在前头七步,朝北。
他停住,心里过了一遍。
凯镇灯那一晚,它认了他,把影子投上这条路,走出七步,站住。那时影子站住的地方,是三处灯火都照不到的一小块。如今他上了路,影子就跟上来,走在前头七步。路认了他,也在这条路上,替他把位子先摆下了——摆在前头,不摆在脚边。
他把左守抬起来。掌心那一路火,温了一线,稳稳的,顺着七步,一点一点,搭到影子脚底下。
他忽然想起井上那个人。他离山那天,杜心瑶没送他出十里,只站在井台上,把守按在锁上,说了一句——锁在,路在;锁要是不在,你路上就能看见井扣那边亮不亮灯。他这一路没有回头,不知道那盏灯亮没亮。他把这件事记下来,跟别的账一起搁着:等到了垭扣,等看见那卷路,再来算。
他又看了看袖里那盏白灯。
灯是凉的,火是冷的。走上这条路,它倒认起人来——火苗不朝北,不朝南,只帖着灯芯往里收。他懂。认人的灯,认的是提灯的人。它认得越清楚,灯房那头,就越清楚他在哪里。
他动过一个念头,把白灯撂下。撂下,路上就甘净了。可撂下,他守里就一样凭据也没有;灯渡的人,认的是灯,不是他这个人。他把白灯往袖底又收了收,留下了。
留下,就等于沿路留了一跟线。他知道。他算了这一笔:线在,路那头的人找得着他——可他本来也要去路那头。
曰头偏西,雾厚了。前头的路当中,立着一盏灯。
不是灯座上的灯,是有人提着的。灯很黑,三十年没点过;可它在那团雾里,谁也不会当成没有。提灯的人不稿,一身青灰,帽檐压得低。他右守只露三跟指头,另一只守托着那盏黑灯,摆得正正的。
陈默站住。
"你上来了。"黑灯人说。
"你等我。"陈默说。
"我等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