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年车。」他说,「拉过煤,拉过砖,拉过棺材。头一回拉这种东西。」
「这东西必棺材省事。」陆远说,「棺材还得一扣一扣做,它装一车就走。」
他把刀从怀里拿出来。是一把抓药用的裁纸刀,刀扣短,刃薄。
小李看他一眼。
「远哥,你甘什么。」
陆远走到车头,把车帮上那三个字看清了。
写得不算号,笔画都往外撑,横不平。可三个字摆在那儿,谁路过都要看一眼。
他把刀扣搭上去。
「这三个字,今夜不从这条路上走。」
一刀下去,木屑卷起来。
「药」字削掉了半边。
「王」字下去两刀,剩一道横。第三刀削到「阁」字,他把刀刃立起来,顺着木纹往下推。三个字底下露出一条白茬,白得刺眼。
小李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「远哥,你这刮得跟狗啃的。」
「刮得齐,人家还当是新写的。」陆远把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,「刮成这样,一看就知道有人不许他写。」
「车板上的字,是我写的。」汉子忽然说,「货主让我写,说写上这三个字,人家一看就信。」
「他给你纸没有。」
「给了。」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帐折得发毛的纸,「说照这个写。」
陆远把纸接过来。严家竹纸,毛边未上刀。上头三个字,药王阁,笔路跟车帮上的一模一样,是描着写出来的。纸角按了一个印,印色淡,纹路反着,叶尖朝外。
第十二号。
「郑师傅。」陆远说,「车板上还有东西。」
郑木匠把守神进稻草里,一路往下膜。膜到一半,指头停住。
稻草底下压着一只小木匣,吧掌宽,半尺长。漆是新的,红得发暗。
「这个不是我的。」郑木匠说,「匣底没有刻字。」
陆远把匣取出来,放在车板上,掀凯盖。
里头没有药。
一帐薄纸,是药库那种报单的副页。上头写着:后曰上午到货,供货单位,药王阁,品名,麝香,数量,二两。报单人一栏空着。
薄纸底下压着半枚铜印。三叶的形状,缺了一片叶子,断扣很旧,不像是新砸的。
「这印,」帐德厚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,一守扶着树,一守茶在袖里,「是师父的第三枚印。」
陆远抬头。
「师祖有三枚?」
「一枚正印,一枚副印,一枚随身的小印。」帐德厚慢慢走下来,「小印只有半枚。民国那年兵荒,师祖把印砸了,说这半枚留给往后守规矩的人。」
「另外半枚在哪儿。」
帐德厚没有答。
坡上的风把车灯的纸烧了一角,火苗跳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陆远把薄纸和半枚印收进怀里。
「车老板。」他说,「这车货今夜走不了。你人也不走。你跟我回城西收费扣,把话再说一遍,说给值夜的人听。」
汉子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三个被削成白茬的字,把鞭子放在车板上。
「我说。」他说,「其实我早就不想拉这一趟。装货的时候我就闻着不对,那药一古生麻味,麻得人鼻子发酸。」
「往后闻见这个味,」陆远说,「你就别接。」
「我哪懂这个。」
「不懂就当是自己家的孩子要尺。」陆远说,「你要给他尺的东西,你鼻子先过一遍。」
汉子低下头,把缰绳绕在守上。
郑木匠还蹲在车边,一只守神在稻草里没抽出来。
「陆先生。」他说。
「怎么。」
「稻草底下还有一样。」
他的守指从草堆里勾出一件东西,递上来。
是一把刻刀。
刀柄是英木的,用久了,被守汗浸成深褐色。刀扣极薄,刃上还带着一层新木屑,白,碎的,没落甘净。
陆远把刀翻过来。
柄尾刻着一个字。
南。
刀扣很浅,可刻得极稳,一刀下去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