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为你除了这副名衔,这个身子,还有什么价值?”
笑话!
他的话像尖锐的刺。元祺迎着那刺,静静和他对视。水月观音端坐在她身侧,安详静谧地看着她。
元翰没有听到预料中的、愤怒的尖叫。
面前的公主眼圈红红,滑动在睫毛上的泪珠里,却闪着浓浓恨意。
他甩开她,半是解释,半是敲打,低声道:“你知道太平年间,建功立业有多难么?你知道我和我的臣僚,为这事忙碌了多久么?火寻扼着我们西北的咽喉,像鞋底一根刺,而我就快要把它拔掉了!那胡人国主意志软弱,给他点甜头——驿站、商税,当然还有一个血统高贵的天家公主,他就答应集结精兵,为我大雍征伐不听话的属国。等他们国力耗竭,精锐耗尽,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一击而发,将火寻纳入我们的版图!这是先朝历代皇帝都没有完成的事,如果我能促成,那就是前人未有之功!然而……然而……”
元翰深吸一口气,安抚地递出一方锦帕。
“没关系,我不和你翻旧账。两手准备,殊途同归,只要本王认准的事,还没有做不成的。而你……总之,这是你最后一次弥补错误的机会。明日一早,本王希望看到禁军回到他们该在的地方。我希望驸马带着他的乌韦骑兵,请令助战。而你,作为深明大义的公主,会鼎力支持枢密院的所有决策。”
元祺猝然发笑,一巴掌打落他的手:“我要是把这些都告诉父皇呢?”
“告诉他,我不仅为国分忧,还为你安排过一门好姻缘?”元翰阴沉沉地笑,“他大约会夸奖我吧。呵,你以为那老翁有多舍不得你?你不过是他众多宠物中比较乖巧的一个——”
“不,”元祺平静地摇头,“你方才为什么说,战事马上就要起了?我从没听说过——”
她的话音戛然而止。她记起了另外一些梦里的东西。
在那个梦里,大雍王朝的最后几年,不知为何与火寻交恶,平静了百年的边境重起烽烟。然而,世代承平令帝国武备废弛,而西域强国凭借雄厚财力,雇佣了顶尖工匠和精兵,硬是和天家上国战了个旗鼓相当,拖垮了大雍最精锐的军马。
数年的战争磋磨,没能给帝国开拓出半寸版图,却平白耗尽了赋税、粮食、人口、以及皇家的信誉。
后来贺兰铮篡位后,亟需掠夺财富巩固统治,更是变本加厉地对火寻用兵。最后双方两败俱伤,让北虏部族长驱直入,几百年的纠缠爱恨,一齐埋在了黄沙之中。
以前的她浑浑噩噩,蜷在黄金和丝帛织就的茧里,不知潮汐涌落、斗转星移。
现在她终于明白过来。
一棵参天巨树,纵然千疮百孔,不会被一斧砍断。
它早就被连年的战火烧焦了。
噩梦里的元翰,长年陷在这场战争里,然后,大约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,死在了万里之外的战场。
她因而对他几乎没有记忆。
……
元祺全身微微发抖,眼前的青年再次变得陌生起来。
“你方才为什么说,战事马上就要起?你暗中还策划了什么?”
元翰自知失言,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懊恼。似乎没料到,以她的智力能想到这些。
他明显焦躁起来,蛮横地打断她,“不需要你管。反正不会害你。”
紧接着,大步流星离开。
元祺追上,抱住他手臂。
“阿翰。”她平白慌张,“你告诉我。你想让我听你的话,就多告诉我一些。”
她突然说不出声。
元翰回身,将她抵在墙边,捏住她的脖子,眉眼间闪烁凌厉凶光。
“昌乐,你话太多。”
元祺惊悚的睁大眼,倏忽间哑了,瘫了。不要,不要,她心中尖叫,不要再这样死一遍,不要死在他手里……
元翰没有想杀她。她还在呼吸,而且愈发急促。
他似乎是飞快地抉择了一刻,伸手敲敲门框。
小宦官抱着御酒,噤若寒蝉地候在外面。
元翰接过那小巧的酒坛,压在她唇边,强迫她张嘴。
他的臂膀硬而有力。元祺反抗不动,被他捏着下巴,灌了一口,又一口,紧接着一大口。
前襟湿透。她因火辣而呛咳。
那酒极烈,不知哪里贡来,宫宴上倒入寸许高的盏子里,让人一小口一小口的抿,每个客人只给添一次。元祺仅抿了半盏,一晚上面如桃花。
元翰紧紧箍着她,直到她腹内灼烧,越挣扎越绵软。
元翰的声音在耳边,像隔了一层水,“好好休息。”
有人扶住她。听到元翰吩咐:“……公主醉了,送她回寝殿……”
元祺用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,紧紧攥住胸前的琉璃璎珞,用力、再用力——
她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