纹理撕碎成可直接吞咽的细条,陈宝珍依然不肯张嘴,趁机提条件:“要给我买糖买雪糕。”
赵云慧点了点女儿额头:“小机灵鬼,等会让你姐开车带你去行了吧,张嘴。”陈宝珍笑嘻嘻,这才肯张嘴。
一旁圆桌,谢容和外公闷头食不言,赵云慧走回桌边,扒拉两口自己碗里微凉的饭菜,摇头笑叹:“这孩子被娇惯坏了,不像容容小时候懂事,从不用大人操心。”埋怨的言辞,眉眼间却难掩宠溺。
谢容咀嚼口中发涩的苦瓜,嚼烂了吞咽进喉咙里,说:“我小时候你也不是这样的。”
赵云慧随口一讲,没料到她会接话,面色微滞,谢容平静地自顾自徐徐说道:“你那时候要么忙着跟我爸吵架,要么忙着打麻将,对照顾小孩没什么耐心,你还记得有次晚饭家里煮面吗,我的面汤里放了蒜泥,我说我不吃,你发了好大的脾气,抢走我的碗把面倒进垃圾桶,碗也砸碎了,我被你关进房间,挨饿到半夜睡着的。”
例子比比皆是,她面无表情地列举:“还有一次,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我和村里别的小孩放学经过小卖部,遇到你们打完牌回家,别的妈妈帮孩子买雪糕,我也想吃,你那天早上和爸吵过一架,下午又打牌输了钱,你没有给我买,揪着我的头发拽我回了家,还有一次,我玩耍膝盖摔破皮一直哭,其实也没有多痛,我当时就是想你哄哄我,但你骂我矫情,对我说,如果我再哭你就去跳河,让我没有妈妈。”
从此后,她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再找她哭,也不敢再提任何要求,她和谢东林给什么她就吃什么,久而久之就变得“懂事”了。
谢容神色平和,从容地捧杯抿了口水,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,问赵云慧:“还要说吗?”
赵云慧蹲着,舀一调羹鸡蛋羹喂小女,试图去回忆她所说的内容,没有任何头绪,扯唇讪笑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谢容:“可是我记得。”
赵云慧顿时沉默不语,气氛变得僵持,外公舀了勺蛋羹放谢容的碗里:“行了,多少年前的事,现在长大了,都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过去了吗,或许吧。
谢容吸了吸鼻,若无其事继续吃饭,问赵云慧:“你们要住到什么时候?”她们母女在她面前上演的每一幕,都是对小时候的谢容的凌迟。
赵云慧弱声:“等下周你外公过完寿辰,到时候你叔叔也会过来。”提到丈夫,她回到桌边落座,转移话题来缓和气氛:“你叔叔他们单位最近调来了个博士学历的干部,三十岁不到当上正科,长得一表人才,人家看过你的照片后,想见你一面。”
谢容闭眼揉压眉心,语气克制:“你们下次把我的照片给陌生人前,请通知我一声。”
赵云慧嘴唇嗫嚅:“就发了一张而已,人家对你挺满意的。”
谢容截断她话头:“对我挺满意,那你们有没有告诉他,我现在身负一百万的房贷,房子却烂尾收不了房。”
赵云慧道:“何必讲那么详细,先见面再说,如果成了,他家里条件做生意的不差这一百万,你也能轻松点。”
“你倒是上心,打听得一清二楚。”谢容轻嘲,喝口清淡的菜汤,缓缓道:“我如果图别人的钱,不必等到这个年纪结婚。”二十出头时没结的婚,犯不着上三十岁来结,平白被一群别人挑剩下的牛鬼蛇神挑三拣四。
谢容搁筷,想说此事到此为止,一直沉默的外公冷不丁冒声:“去见见,吃顿饭也没什么,不成就当是认识个朋友。”
外公以往从不谈这些,谢容惊讶地抬头望他,略思索后,一阵难过涌上心头,喉咙哽住,“你是不是想赶我走?表弟年底回来结婚,要把我的房间腾出给他......”
轮到外公讶然,嘴唇翕动,准备说点什么,谢容撂下碗筷,拿上手机起身:“我吃饱了,出去走走。”几乎是跑出堂屋的,眨眼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。
正午日头毒辣,谢容沿路边树荫走着,脚下的路边被晒得发烫,空气也是闷热的,粘稠得像被透明的胶水包裹,连毛孔都喘不过气,她漫无目的地游荡,不知该去哪里,越是这种时候,那种想拥有一个房子的念头愈发强烈,房子不必多么宽敞华丽,作为一个归处容纳她便好,不必看别人的脸色,不会再被人随意驱赶,想回就回,所以她倾其所有积蓄去买房,结果不尽如人意,还留给她一笔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的烂债。
总是如此,所有她努力抓住的,亲情,爱情,到头来全留不住。
她腿脚机械地往前摆动,汗如雨下,不知不觉走到老街,小卖部的冰柜放在门口,透明玻璃下是包装五花八门的雪糕,她揭开玻璃盖,双手胡乱抓起一把抱在怀里,走去里面柜台结账。
老板将冰柜装进塑料袋,她扫码付款,在小卖部门口的小马扎坐下,随便拿出一支雪糕撕开包装,尝过一口后扔到一旁,继续拿出第二支、第三支......
她重复着同样的行为,机械地咀嚼,口腔冻麻木了,唇周也糊满雪糕,被她扔掉的雪糕,太阳底下很快融化成浓稠缤纷的液体,一滩一滩安静阒然流淌,好像童话里坍塌的彩色城堡。
最后一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