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先嬴阴嫚一直以为,生母赵姬行刺嬴政未遂的消息传入自己耳中,不过是一桩无心的巧合。
宫里人多嘴杂,卢姬刚死,兴乐宫那些老宫人凑在一处嚼舌根,被她撞见了,才漏了这桩旧事。她当时还庆幸自己耳朵长,可后来细细一想,心里头便有些发毛。
可自她听闻那桩秘事之后不过数日,赵高依例前来给她授书讲律。
那日天色有些沉,云压得低,殿里点了灯。
赵高翻到简册上论刺杀的条目,专讲犯上、行刺王族的刑律,什么夷三族、连坐之法,条条酷烈,刺人眼目。
嬴阴嫚原本垂着的眼睫猛地一抬,心神一下子绷紧了,悄悄坐直身子,凝神细听。
她面上依旧是孩童那般安安静静听讲的模样,两只小手搁在膝上,眼睛一眨一眨的,不露半分异样,心底却暗暗掂量,拿不准赵高究竟是无心授课,还是特意挑了这一篇来敲打她。
等赵高一段讲罢,搁下竹简,端水润口,嬴阴嫚才歪着头,眸光清澈,直击人心,软声开口发问:“赵高,你今日怎的偏偏讲到这一则?”
赵高神色如常,语气平淡无波:“简册次第便是如此,讲到何处,便说何处的律条,不过随口阐释罢了。”
他还指了指简册上前后两条,“公主你看,前一条是你之前问的‘矫诏’,后一条是‘盗符印’,‘谋弑’正好夹在中间,臣不过是顺着讲下来。”
嬴阴嫚小手随手拨拉着竹简,眼睛直直望着他,语气天真,佯装随口道:“噢,我还以为,你是听闻了卢姬行刺之事,才特意拣这一篇来讲给我听呢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小脸上却写满了“我是不是猜对了”的得意。
这话一出,赵高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。
他万万没料到,自己一番刻意铺垫,竟被嬴阴嫚一语戳破。面上那层温厚和善的面皮险些绷不住,转瞬又迅速敛去异样,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样子,虚虚敷衍过去:“公主说笑了,并无此事。律法条文自有次第,与旁的传闻无关。”
嬴阴嫚歪头,继续天真问道:“真的?”
赵高语气说的斩钉截铁:“臣不敢欺骗公主。”
嬴阴嫚微微噘嘴,语气一副原谅他的样子:“好吧,就当你不知道。”
赵高一时笑的有些艰难,“公主这话真的让臣惶恐。”
什么叫“就当你不知道”?这话听着分明就是将事情扣在他身上了。
嬴阴嫚暂时辨认不出赵高是不是故意的,他即使是故意的,自己又能说什么?反正不管赵高如何解释,即使他有三成嫌疑,为了以后小命着想,也要拉到百分百。
想到此,她心里暗暗记下这笔账,面上却假装一副好奇的表情,“赵高,若是你这样的官吏刺杀未遂,依从秦律如何处置?”
“……”赵高嘴角微微抽搐,心里暗骂了嬴阴嫚两句,面上却是一副好为人师的大方模样,“既然公主好奇,臣就以自身为例,给公主讲解,若是臣谋害陛下,按照秦律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稳,看似安定,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谋弑君王,乃是大逆之罪,无论既遂、未遂,罪名一样。臣身为中车府令,近侍陛下,知法而犯,罪加一等,当处以具五刑,而后腰斩于市,枭首示众。”
嬴阴嫚瞪大眼睛,十分捧场地捂着小嘴,“赵高,你对自己别这么狠。我会为你求情的。”
“……”赵高被嬴阴嫚这“天真”的话弄得一时心梗,差点吐血,不仅不能发脾气,还要哄小孩子,挤出一个笑脸,“公主这般关心臣,让臣惶恐,不过公主务需担心,臣绝不会犯如此恶事。”
“哦哦。”嬴阴嫚点了点头,催促道:“你继续。”
赵高面色有些僵硬地继续说道:“臣之外,夷三族,父族、母族、妻族之中,凡男子年十五以上,尽数弃市,十五以下的男童,连同臣之妻、女儿、姊妹,皆收孥,没入官府为奴婢,发配到隐官或者刑徒作坊,终身不得脱籍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声音放的更缓了些,“同谋、知情不报、隐匿臣之人,一律连坐,同论死罪。若是臣的同僚、下属,知臣有谋逆之心而不告发,也要依律问斩。家中财货、田产、僮仆,尽数籍没归公。”
嬴阴嫚闻言,语气同情,好似赵高已经被夷三族了一般,长长叹了口气,说道:“赵高,咱们可要记清楚了,都不能谋害阿父哦。”
她还专门探身拍了拍赵高的胳膊,一副与君共勉的模样。
赵高闻言,微微躬身,笑意恭顺,只不过此时的笑太过敷衍与僵硬,嘴角扯了扯,说道:“公主提醒的是,臣既然谨记。”
嬴阴嫚看他尴尬的模样,心中快要笑出声,不过脸上还是天真烂漫道,一本正经道:“赵高,之前你说秦律只约束王族、官吏、黔首,管不到阿父,阿父如果谋逆怎么办?”
赵高面色微怔,唇角经不住上扬,这是被逗笑的。
他无奈道:“公主,这世间岂有说陛下谋逆的?陛下是天下的王,万民的主,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。”
这小公主一时分不清她是聪慧还是愚钝?
“好吧。”嬴阴嫚面上看似失望地叹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