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迁安正靠在门边等江纪的检查结果。
透明隔断的检测室里站着一个青年,他穿着全套的无菌服,戴着口罩和防尘帽,整张脸上只露出了一双眼头偏尖往下弯着的狐狸似的眼睛,隔着透明的防护眼镜,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样本。
眼神冷漠中又透着股并不掩饰的倦怠,好像眼前的这些工作对他来说十分无趣。
邓珩扫了眼数据,准备拿笔往旁边记录,抓了一下笔没能扯动。抬眼一看才发现笔被固定在一个桌面的固定器上,和普通的防止丢设计不同,上面的线绳缩短成极限的距离,像是生怕里面的人用这个尖锐物品做什么事一样。
邓珩重重地“啧”了一声,抬手敲了敲透明的玻璃窗。这边的隔断都是单向玻璃,从他这一侧往外看,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
隔了几分钟后,外面递过来一支笔。
邓珩霎时猜到了外面人的身份,那百无聊赖的表情中,总算多了一丝趣味,他一边用笔在纸上唰啦地验算着什么,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地,“都说了没问题没问题。每次都过来检查一遍,你们也不嫌麻烦?”
声音透过屋内的监听设备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面,但外面的人却没有给出丝毫回应。
邓珩并不在意,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。
“异质只是一种能量的形式,不同的人对它的适应能力不同,适应能力强的成了适配者,适应能力差的被能量吞噬理智,变成了纯粹的能量载体。到了现在,你们已经认可了这种说法了吧?”
外面依旧没有声音。
“我说过了,这是一次进化。生物的进化是残酷的、是优胜劣汰的,但人类却不同,我们应该尽可能地帮助我们的同伴!”邓珩的语调渐渐激昂了起来,带着某种狂热意味,“江纪的存在不就证明了,即便是普通人,经过合适的梯度暴露也能够逐步适应异质的能量?!但是当年的你们却愚蠢地不愿意相信,甚至于亲手……”
“滋啦啦——”
密闭的小房间里,突然响起了一阵电流的杂音,邓珩停.下了那鼓动人心的话语:邓珩,当年最早被扫荡的研究所里面的首席,也是当下对异质的研究最深入的几个人之一,是个天才,也是个疯子。
隔着检测室单向透明的墙壁,屋内屋外都安静下来。
邓珩仿佛能透着这滋啦的电流噪音,听到对面急促不稳的呼吸声,防护镜后面的眼睛轻轻弯起,他无声地笑了。
滋啦的噪音持续不断,又隔了一会儿,平稳声音从一旁的扩音器中传出,“时间到了。”
几乎同时,邓珩脚腕上固定腕环发出一阵震动的嗡鸣声。
旁边的仪器也恰到好处地亮起,显示的是绿灯。
邓珩若无其事地将使用过的设备一一清理干净,同时告知结果,“数据你们自己看报告。放心吧。他状态很稳定,比之前还有所好转。”
检测室的门打开,邓珩往外面看,贺迁安站在门口,远处特殊监狱的押运人员已经就位,随时准备将人带走了。
邓珩对这场景已经习以为常,他在旁边的隔离间里摘下了包括口罩防护眼镜的全套设备,露出了里面深蓝色的囚服。
但等到行经贺迁安的时候,他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邓珩像是察觉到什么,慢慢地转头看向贺迁安。
视线对上,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贺迁安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臂。
外面等待的押送人员已经走了过来,一左一右地抓住了邓珩的手臂,冲着贺迁安敬了个礼之后,向着门外押送车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上传来了一阵笑声,笑声在空旷的走道上蔓延,被夹在中间邓珩笑得蜷起了身体,得由两边人架着才能继续往前走。
押送人员被他笑得发毛,小声呵斥:“你笑什么?!”
“……想起了有趣的事。”
多有意思啊。
所谓适配者和畸变体不过是同类存在的两种形态,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这一点?
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,贺迁安抓在左臂上的手紧绷到指节发白。
他想着邓珩刚才的口型。
‘你会来找我的。’
*
虽然被检查的是江纪,但他本人和邓珩反而没什么直接接触,也并不知道检测室外的这一番变故。虽然又是抽血又是被取样的过程十分不适,等到出了联合医院的大门的时候,他已经满血复活了,还主动要求当了回程的司机。
江纪先送回的丁振白。
虽然这“顺路”顺得有点过于远了,但丁振白的出租屋确实在异防中心和医院的中间。
车上只剩下两个人了,江纪开始从后视镜里瞄贺迁安,他琢磨着连“女朋友”这样的杀招都搬出了来,队长总不会还要坚持和他一块儿回去吧?
果然,隔了一会儿,就听见后排传来声音,“我回中心。”
江纪秒答:“好嘞!我送您!!”
车辆进入了主城区,两边的街市渐渐繁华了起来,路过某个商场附近,贺迁安突然开口,“停车。”
江纪不解,他一边打着转向灯往旁边靠,一边开口问,“队长你要买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