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望着儿子,问:“你还带着那张纸吗?”
郑君珩顿了一下,才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。
“带着。”
“一直带着?”
“是。”
“拿出来给朕看。”
郑君珩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放到榻边。那是先前父子对坐、说一句便写一句时留下的纸,末尾还有父亲亲笔写的“今天就到这里”。
纸上的折痕已经很深,边角也有些磨白。它跟着他走过长安与扬州,又一路到了这里,像是一件不肯告假的旧差事。
皇帝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朕先前叫人把琴赐给你。”
“赐琴的旨意,儿臣收到了。”
“那把琴你要带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能不能弹,什么时候弹,都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郑君珩说:“儿臣记得。”
“有些东西不必急着用。放在身边,也可以。”
皇帝说完,目光停在那张纸上。
“纸也是。”
郑君珩低下头:“儿臣会留着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什么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远处的烛火跳了一下,烛影从帐上掠过,短短地晃了晃。有人在帷幕外换了站姿,衣料擦过地面,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。
皇帝的眼睛慢慢合上。
郑君珩仍握着他的手。
馥灵坐在一旁,没有去看殿外的人,也没有看那盏灯。她只是看着床榻旁的木案。那上头摆着一只茶盏,茶已冷,盏沿有一小圈淡淡的水痕。
皇帝忽然又睁开眼。
“君珩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母妃若在,会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。”
郑君珩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儿臣过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眼底有些湿意。
那不是病中不舒服时被逼出来的水光。那一滴泪在眼眶里停了停,像一个老人终于肯承认自己舍不得。它沿着眼角慢慢滑下,落进鬓边的白发里。
郑君珩低着头,没有替他擦。
他握着父亲的手,拇指只在那处骨节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馥灵也没有动。
殿中没有谁催促,也没有人出声提醒。那一滴泪落下去,烛火仍旧燃着,像这座宫里所有的规矩都在那一刻安静地退到远处。
皇帝闭上眼睛。
郑君珩没有放开他的手。
**
夜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内侍进来禀报,说外头已有大臣候命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惊醒一场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。
皇帝没有睁眼。
郑君珩起身,替他把滑下来的被角拉好,又在榻边坐下。
“你也歇一歇吧。”馥灵轻声说。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一路赶来,没有睡好。”
“我现在不想睡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也没有拿出那张进程纸,替自己解释为何必须坐在这里。
馥灵没有再劝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我也累了。”
“您可以先靠着椅背。”小馥答。
她把背轻轻抵住椅背,没有离开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小馥没有再用话填满她的心。
她转头看向郑君珩。
他仍坐在床榻旁,肩背挺直,没有再去辨认殿内的香,也没有侧耳追逐任何声音。他只是看着父亲,听着呼吸一来一去。
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先别说话。”
“好的,主人。”
夜深时,殿里的人都更安静了。
宫人送来一盏热茶,放下时不慎碰到了木案。茶盏发出一声轻响,年轻内侍立刻跪了下去。
郑君珩回头看他。
内侍伏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奴才失手,请殿下责罚。”
郑君珩没有责备他,只说:“起来吧。茶没有翻。”
那名内侍仍伏着,不敢动。
“把茶放稳便好。”馥灵轻声说。
内侍伏了一息,才慢慢起身。茶盏好好地放在案上,水面还微微晃着,没有洒出来。
“多谢王妃。”
她点头,没有再说。内侍将灯添稳,退到一旁,殿里又只剩低低的呼吸声。
**
天色将亮时,殿内的烛火矮了一截。
窗纸外浮起淡淡的灰白,宫人换了新烛。郑君珩坐了一夜,手还握着皇帝的手,掌心已经被捂得发热。
皇帝的呼吸变得更轻。
内侍上前,俯身听了片刻,又低声唤道:“陛下。”
没有回答。
他又唤了一次,声音仍旧平稳,只是比先前更轻。
榻上的人没有再睁开眼睛。
郑君珩低头看着父亲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最后又慢慢松开,将那只手轻放回被面。
内侍请候在外间的御医近前。御医诊看良久,才退下一步,缓缓伏地。
郑君珩看着那个动作,没有问。他已经明白了。
殿内没有人哭喊。
那些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