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「子宫」里没有能够衡量时间的东西,母亲也不会主动叫醒我,只要我愿意,她可以让这场睡眠持续到外面的世界彻底腐烂。
我闭着眼睛沉在温暖的「羊水」里,意识偶尔短暂浮起,很快再次落下。有时听见母亲的心跳,有时感觉宿傩尚且细小的身体从附近缓慢漂过,更多时候,周围只有一种接近死亡的寂静。
这里没有梦。没有需要反复审判的记忆。也没有我。
直到饥饿将我唤醒。
一阵熟悉的空虚盘踞在胃部深处,像只刚刚睡醒的动物伸展身体,用爪尖轻轻刮过内壁。
我起初没有理会,重新闭上眼睛,准备继续睡觉。
那只动物却没有安静。它沿着胃部向上爬行,穿过食道,将冰冷的爪子伸进咽喉,再一路钻进大脑。
牙根开始发痒,舌下不断分泌唾液,腹腔里传出漫长而沉闷的声响。
「子宫」将声音放大,每一次蠕动都会经过肉壁反复回响,听起来像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大生物,正隔着深渊呼唤同类。
我蜷起身体,用手压住腹部:“妈妈,我好饿。”
母亲听见了,却无法凭空制造食物。她可以治愈伤口,让断肢重新生长,将濒死的人恢复完整,却没有办法填满由术式留下的饥饿。
胃部再次收缩,我咬紧牙关,忍一忍就好,从前也有过来不及吃饭的时候,「子宫」里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掉。
况且,我不应该再吃了。
我已经吃得太多。吃掉别人的耐心,吃掉感情,吃掉所有递到面前的爱,一边吞咽一边抱怨仍然不够。
如果饥饿永远无法满足,继续喂养它还有什么意义?
饿着吧,最好一直饿下去。
这是我应得的。
我重新躺回「羊水」,尝试用思考转移注意力,结果适得其反。
每一段记忆都在饥饿中拥有了新的形状。
五条悟的眼睛、夏油杰的微笑、日下部笃也留下薄茧的手,星绮罗罗涂着润唇膏的嘴唇,秤金次颈侧跳动的血管,还有乙骨忧太趴在我耳边时滚烫的呼吸。
眼球。皮肤。肌肉。脂肪。组织液。纵横交错的血管。骨缝间柔软的软骨。
我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几乎呕吐,胃部却因为这些画面收缩得更加剧烈,唾液从舌根不断涌出来。
“不可以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人类不可以吃。
这个结论本该坚固得无需论证,饥饿却开始在周围寻找漏洞。
人类为什么不可以吃?
牛羊也有体温,猪同样能够感到恐惧,鱼离开水以后会张开嘴徒劳呼吸。人类依据物种划出界线,再将界线另一侧的血肉切割、烹煮、摆进盘子。
既然我的术式可以吃掉一切,人类究竟特殊在哪里?
因为人会说话吗?会爱吗?拥有名字吗?
我立刻掐断念头:“不可以。”
饥饿没有反驳,它只变得更加沉重。
好饿。
我闭上眼睛。
好饿。
指甲无意识抠进手臂。
好饿。
胃里那头东西已经不再用爪子刮挠,它张开嘴,从内部一口咬住了我。
时间在饥饿里失去结构,思绪也逐渐变得黏稠。
我反复计算外面的人会不会仍在等我,想象他们得知我躲起来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,随后又觉得自己连被等待都显得罪孽深重。
他们越爱我,我越该死。
我越该死,便越没有资格出去。
继续留在这里,至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。
可饥饿仍然存在。它不关心道德,不理解羞耻,也不会因为我的自我厌恶产生丝毫减弱。
我睁开眼睛,「子宫」里除了我,已经没有任何活物。
除了宿傩。
宿傩悬浮在不远处,仍然保持胎儿蜷缩的姿势。
经过这段无法计算的时间,他又长大了一点。
脊柱轮廓从柔软皮肤下隐约凸起,四只小小的手臂交叠在胸前,指节与指甲都已初步成形。半透明皮肤呈现出柔嫩的粉红色,淡青血管像细密根须一样沿着身体延伸,连接到腹部那条缓慢搏动的脐带。
包裹他的黏膜光滑、湿润、轻薄。
我从未想过宿傩具有食物的特征,可这一刻,他看上去异常柔软。
柔软得几乎无需咀嚼。
那层黏膜只要用牙齿轻轻一扯便会破开,尚未硬化的骨骼也无法制造太大阻力。皮肤下面是温热的血、细嫩的肌肉和刚刚开始形成的内脏,所有部分都浸泡在「羊水」里,干净得没有遭受过外界任何污染。
我吞咽了一下,咽喉发出清晰的声音。
宿傩可以吃吗?
这个问题浮现以后,再也没有消失。
宿傩是人类,至少他曾经是。
人类可以吃吗?
不可以。
可宿傩杀过无数人,也吃过人。他的罪孽早已超过任何普通尺度,即使重新获得身体,未来也只会给世界带来灾厄。
而且他已经被「羊水」彻底「污染」,他会成为听从我命令的「孩子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