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得平平整整,书角也没有卷起来。顾泽的坐姿更是端正,背脊挺得笔直,只有膝头的衣袍被海风掀起一角,微微拍着他的腿。
“苏木。”
“师父?”
“首席想学岛话。”
苏木愣了一下,转过头,眼睛慢慢睁大。
他先看看顾泽手里的书,又看看顾泽一本正经的脸,像是在确认师父是不是正要考他。船板晃了一下,他扶住栏杆,仍没能把惊讶收回去。
“师父要学?”
“首席是首席徒的师父,”顾泽一本正经,“首席徒的家,首席不能不懂。”
顾泽把第九册放到膝上,掌心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这句话说得十分有理,理到苏木一时想不出该从哪里反驳,只好先红了耳朵。
“那,”他小声说,“我先教一句最简单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见到人,要这样说。”苏木深吸一口气,舌尖在上腭轻轻弹了两下,嘴唇圆了一个形状,吐出一串短短的、软软的、像水珠落进陶碗里的音。
顾泽认真地听。
他听完还点了一下头,像把那串声音妥妥当当收进了心里。旁边一个水手正在收绳,动作慢了些,耳朵却竖得比绳头还直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苏木再说一遍。
“首席懂了。”顾泽点头,也深吸一口气,舌头在嘴里,用力地、笨拙地、弹了三下。
吐出来的,是一个很长很扁的、像一只猫被人踩了尾巴的音。
苏木憋着笑,脸憋得通红。
顾泽自己也停了一下,眉心皱起,像是对刚才那个音很不满意,正打算把它抓回来重新教训一遍。
“师父,”他艰难地说,“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哪个?”
“这个,”苏木想了想,“在我们岛上,听起来有点像,像鱼在打喷嚏。”
顾泽沉默了一息。
坐在不远处的两个水手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把绳头在掌心绕了一圈,另一个立刻低头假装专心整理绳索。两人整理了半天,绳索还是那条绳索,耳朵倒是愈来愈忙。
“再来。”
他再说一遍。
这一回,吐出来的,是一串更复杂的音,舌头在口里绕了两个弯,咽喉里咕噜一下,像有人在水底吹泡泡。
苏木笑得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肚子,肩膀一抖一抖。
他笑得整个人往缆绳旁边歪,手掌按在甲板上才勉强稳住。顾泽将第九册往怀里收了收,神情仍端正得很,仿佛这会儿正在讲一堂极重要的课。
“师父,”他笑得喘不过气,“这个,是‘我晕船’。”
顾泽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是‘我晕船’,”苏木用力点头,眼泪都笑出来了,“师父,您说得非常准!比我说得还准!”
整个甲板,同时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,爆出一阵轰天的大笑。
老鱼头笑得弯下腰,先扶住缆堆才站稳。年轻水手拍着膝盖,舵楼上的陈老也抖着肩膀笑,手仍稳稳留在舵上。
“风都没把首席吹倒,”老鱼头喘着气说,“倒让一句岛话先绊了。”
顾泽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第九册,脸先红了,片刻又泛白。
他将书抱得更紧了一些,封面在怀里发出一声轻响。附近几名水手见他神色沉重,笑声便渐渐小了;只剩老鱼头仍在缆堆边上,咳一声,便抖一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面向南方,非常郑重地、很大声地,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晕船!”
这一回,他说的,是官话。
***
傍晚,她在船尾找到了念儿。
日头已斜到海面上,船尾一带的木板被照成温暖的褐色。缆绳盘成一圈圈,粗糙的绳股间沾着细碎的木屑,随着船身轻晃,偶尔滚出一小粒。
念儿坐在一捆缆绳上,膝盖上放着一只小木箱当桌子,手里握着炭条,面前摊着两张纸。
小木箱盖子被她压得很稳,边角垫着一小片折起来的布。她写字时手腕悬着,炭条每落一下,便在纸上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灰线。
一张很大,字写得满满的,边角画着小小的图:一碗水,一颗栀子,一只圆滚滚的灰猫。
灰猫的四只脚画得一样长,尾巴却弯成一道小钩。看起来不像打算走路,更像随时准备把谁的衣袖勾住。
一张很小,只有巴掌大,上面只有三行字,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纸都被炭条磨得起毛了。
“写信?”
念儿吓了一跳,两只手同时按住那两张纸。
她按得太急,炭条在指间一歪,差点从纸边滚下去。她赶紧伸手拦住,才没让它掉到甲板缝里。
“嗯。”
“给谁?”
“这张,”念儿指指大的,“给小栗。他说,我走了以后,要每个月写一封,不然他就把灰猫抱到柴堆里不还我。”
“这张呢?”
念儿的手,按在那张小纸上,没有松开。
她的指尖沾着一点炭灰,沿着纸边轻轻抹过去,又在纸面停住。夕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淡淡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