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面对变动时,习惯先备齐还是先出发。
每一样都只说到一部分。
没有哪一样替她作决定。
她把牌卡收起来,带上牌盒,将册子留在桌面,走出门去。
***
郑君珩坐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一截绳子,正在看上头的结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学绑船绳。”
“绑得如何?”
他把绳子提起来给她看。
绳结非常端正,端正得像一枚不打算替任何东西服务的装饰。
她说:“这个结看起来很有礼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没有绑住任何东西,却也没有冒犯任何东西。”
郑君珩低头看了看:“船主说要先把绳子绕过木桩。”
“你绕了吗?”
“我只顾先把结练整齐,忘了先绕桩。”
她看向地上那根木桩。
木桩安安稳稳地躺在一旁,完全没有被邀请参与这场绳结。
她叹了一口气:“你先把木桩叫回来。”
郑君珩笑了,解开绳结,站起身来:“船主教我绑绳,你教我看图?”
“不是看图,是看自己看见什么。”
“我以为你是要问我怎么看风。”
“风交给船主看。”
“那你问我什么?”
她把牌盒拿出来,又在他面前排出三张固定选项。
“现在出发,等风稳了再走,或者再留一段日子。你看牌,自己挑一张。挑完告诉我,你在图上看见什么。”
他看着牌,没有伸手。
“这能看出风向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看出哪条路比较安全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能做什么?”
“有时能让人听见自己先想到哪一件事。除此之外,它没有权力。”
郑君珩望了她一眼,伸手点了“等风稳了再走”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她问。
他仔细看着牌面。
“我看见那只半开的行囊,”他说,“却先想到一扇半开的门。像门外有人已经把鞋穿好了,门里的人还在找另一只鞋。”
她看着他:“那你觉得自己是哪一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两个都是我。”
“这是你的描述。”
“不是你替我说的。”
“对。”
他把牌放回原处,没有再挑第二张。
“我想走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知道船主说得对。风没有稳,船也还没收拾好。”
“你是不喜欢等,还是不喜欢不知道要等多久?”
郑君珩想了一下。
“我不喜欢不知道要等多久。”他说,“若是有人告诉我,等三日便能走,我大概不会这么烦。可海不肯给我一张写好日子的纸。”
“那你可以承认自己烦,不必把烦说成勇敢。”
他笑了笑:“你呢?”
“我喜欢把行李收得很齐,再假装自己只是刚好不急。”
“这么说,你刚才选那张牌时,看见的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“我没有说是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看到的人想收得很齐,才肯上路。”
“那我收回。”
“牌不会帮你收回。”
“所以才要我自己说。”
她把牌卡一张一张收回盒中。
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她说,“牌不能替你挑,风也不能替你说你不烦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她看向岸边,那面细布旗又动了一下。
“我会准备回航。”她说,“但不会因为我想快些知道结果,就催船主今天出海。”
“这是你选的?”
“是我依照看见的风、纸上的记录,还有我自己那点急,选的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替她把话补完。
***
午后,知香院的人把行李重新清点了一遍。
翠微把每捆布、每只木箱都排在屋前,旁边放着船上要用的绳索。她做事一向安静,手上的结也一样安静,一个挨一个,收得紧而不乱。
那个年轻水手经过时,瞥见她刚绑好的绳头,停了下来。
“翠微姐姐,这结能教我吗?”
翠微把绳子递给他。
“先把木桩放对。”
年轻水手的脸一下红了。
赵馥灵看向郑君珩。
郑君珩正拿着另一截绳子,假装自己从未只顾打结而忘了绕桩。
船主站在远处,面对海风说:“明日再记一次。后日也记一次。等风向稳住,再看浪和潮。该备的先备,该等的就等。”
“若是明日转回去了呢?”年轻水手问。
“那就再记。”船主说。
“若是后日又转?”
“也再记。”
年轻水手抱着绳子想了想:“那我们要记到什么时候?”
船主说:“记到海肯放船走的时候。”
年轻水手点点头,显然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。
片刻后,他问:“那海若一直不肯呢